我妈来了。
我没告诉她，是她自己坐大巴车来的。她说梦见我了，梦见我哭，她心里不踏实，连夜就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我正蹲在地上搓豆豆的脏衣服，一双手泡在凉水里，冻得通红。
我妈站在门口，看着这满屋的寒酸，看着我那双手，半天没说话。
我叫了她一声"妈"，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她没应我。她先是把手里提着的鸡蛋、腊肉，一样一样地放下，又把我从地上拉起来，把我那双手捧在手心里，反反复复地看。
那双手，指节粗了，手背裂了，全是凉水泡出来的口子。
"你这手……"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"在家，咋还搓上凉水了？热水器呢？"
我摇摇头，没敢说。
热水器是有，可婆婆说，那玩意儿费电，冬天一家子洗澡，全靠我提前烧热水。烧水也费气，气钱也在她手里攥着。我搓衣服，图省那点气，一直用凉水。
我妈看我摇头，眼泪"唰"地就下来了。
婆婆从里屋出来，见是我妈，皮笑肉不笑地招呼："亲家母来了啊，坐，坐。"
我妈没坐。
她走到我身边，拉起我的手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然后她转身，看着婆婆，声音都在抖：
"亲家母，我闺女这五年，在你们家，过的是什么日子？"
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撂下来了："哟，你这话说的，我们家亏待她了吗？供她吃供她住，还要咋样？"
"供她吃住？"我妈往前走了一步，"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，吃的是我闺女的饭，住的是她男人的房，咋成了你们供的？她嫁过来是过日子的，不是来当牛做马的！"
我头一回看见我妈跟人急。她一辈子是个软和人，被欺负了都只会自己掉眼泪。
可今天，她为了我，跟人翻了脸。
我站在那儿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